我的手在桌子底下抖。
控制不住地抖,指甲嵌進掌心。
主考官的名字我知道。
面試通知上寫著,學科帶頭人,博導,國家杰青。
陳維清。
這三個字我在學術(shù)論文上看過無數(shù)次,凝聚態(tài)領(lǐng)域國內(nèi)排前五的大牛。
我爸從來沒跟我提過這個名字。
從來沒有。
三十年前考出去的那個唯一的學生,他一次都沒提過。
"你父親……"陳維清的聲音頓了一下,"他身體怎么樣?"
"胃癌。在化療。"
他閉了一下眼。
"我走的那年,是一九九四年。他騎自行車送我去縣里坐大巴,單程六十公里,那條路全是土路,下過雨泥巴能沒過腳脖子。"
我沒說話。
"他把我送上車,給了我一個信封。我到了學校才打開,里面是五百塊錢。九四年的五百塊。"
他把眼鏡放回桌上,鏡片磕在桌面上,發(fā)出輕輕的響。
"后面附了一張紙條,上面寫:走遠了別回頭,望遠鏡要朝前看。"
我的鼻子一酸,拼命忍住。
"我本科畢業(yè)想回去看他,打那個鎮(zhèn)上的電話,接線員說學校搬了,找不到人。后來一忙就忘了,讀博、出國、回來建組,一晃就是三十年。"
他看著我。
那種看法不是考官看考生的,是一個欠了債的人看見了還債的機會。
"他還在那個學校?"
"還在。但去年請了病假。"
"三十年。"他自言自語般重復了一次。
左邊的考官小聲說:"陳老師,面試時間"
"我知道。"陳維清抬起手,打斷了他。
他看著我,沉了兩秒。
"最后一個問題。"
"你覺得物理是什么?"
這個問題我也準備過。
但此刻我不想說那些準備好的答案。
"我七歲的時候,我爸帶我去屋頂看星星。我們那個鎮(zhèn)上沒有路燈,天特別黑,星星特別亮。"
"我問他星星為什么不會掉下來。他說因為引力和速度達成了平衡。我不懂,他就拿一個水桶系上繩子,甩起來,水不會灑。"
"他說,物理不是公式。物理是這個世界運轉(zhuǎn)的道理。窮人也好,富人也好,抬頭看到的星星是一樣的。但學了物理,你能看懂星星在說什么。"
我頓了頓。
"我覺得物理就是這個,讓每個人都能看懂星星在說什么。不管你在哪里。"
陳維清沒有說話。
旁邊的女考官低下頭,在評分表上寫了很長一段。
"面試結(jié)束。"陳維清站起來,"你先出去等。"
我站起來,腿是麻的,椅子在地上擦出一聲刺響。
走到門口的時候,他在身后說了一句。
"你回去告訴你父親,他說錯了。"
我回頭。
"他不是沒教出熱愛物理的學生。"
他看著我,"至少有兩個。"